初上棠树岭
柳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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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柏油公路的蜿蜒抬升，我们来到了蕲春县向桥乡的棠树岭村。这个掩藏在大别山深处的小山村，位于湖北安徽两省，蕲春、黄梅、宿松三县交界之处。我们下车的地方，一尊花岗岩巨石矗立于几棵苍劲的松树之前，上面镌刻着著名书法家陈新亚手书的“棠树岭竹海小镇”七个古朴厚重的大字。这里既是村部所在地，又是由特色民宿、农特产品一条街和文化广场构成的小集镇，集聚着全村40%的人口。人们每天在这里迎来送往，除了为外来的游客提供食宿，还为他们提供优质的特色农产品，忙得不亦乐乎，却悠然自得。
许多年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山野岭，只有一棵野生的棠栗树引人注目。它根深叶茂、绿荫如盖，要有几人才能合抱。人们用“根霸两省，叶落三县”来形容它的高大茁壮。于是这个地方就叫棠树岭。后来，这个由10个自然湾、6个村民小组、户人家、人组成的行政村，就以棠树岭作为村名。再后来，这棵棠栗树在大炼钢铁的烘炉中化为了灰烬，这个村还叫棠树岭。如今，这个山上的小村与山下的一个大村合并成了一个新的行政村，它的名字依然还叫棠树岭。所以这么叫，是因为棠树岭作为湖北省的旅游名村，已经声名远扬，广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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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跟随一支“红色文艺轻骑兵”前来慰问演出，我根本不知道，在这两省三县的交界之处，竟有这样一颗璀璨的明珠。正是为了筹备这场演出，我才第一次听说，有一个村子叫做棠树岭，我甚至不知它是个山村，只觉得它大概在穷乡僻壤的一隅。这不是因为它的名气太小，而是我孤陋寡闻。
演出结束后的第二天，是星期六，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我们几个搞创作的人留下来继续采风，与慕名而来的一拨又一拨游客在竹海小镇不期而遇。这些游客，或是乘坐旅游大巴而来，或是自己驾车而至。他们当中的不少人还拖家带口。等我们去到问情阁，行至龙潭瀑布时，竟然早已有人捷足先登。沿途之上，三五成群的人，都在用抖音拍摄视频，俨然成为另一道风景。如果说，昨天的人山人海是因为精彩的文艺演出吸引了周边的民众，那这个普通的星期六，又缘何会有如此众多的人，在隆冬时节跑到平均海拔在米的山头上来呢？竹林素约群贤至。这表明，这里的乡村旅游已成气候，正入佳境。
在3个月后的年3月10日，我因事电话联系由鄂州职业大学派驻该村的第一书记叶宏时，他不经意间告诉我，今天到处是游客，少说也有五六百人。这又让我想起那个星期六，熙熙攘攘的人群，给冬日的棠树岭平添了多少生气与活力啊！由此，我相信棠树岭确实有些名气。要不然，怎会有众多的游人纷至沓来？虽然闻名遐迩这个词语已经被人用得很泛很滥，但我依然觉得，用它来形容棠树岭却是十分妥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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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登云梯，我们进入建在龙潭峡谷景区环形步道最高点的醉春亭。白墙红瓦构成的竹海小镇尽收眼底。山腰僻静处的休闲木屋错落有致。凭栏远眺，山峦起伏，苍翠连绵，两座海拔都在千米以上的高山——鼓角寨、罗汉尖，遥相对峙。让人想起“两山排闼送青来”的诗句。冬日的阳光照耀着远山近岭，随风起伏的竹林，翻滚着波浪，一会儿翠绿耀眼，一会儿金黄夺目，变幻着美丽的色彩。风从竹尖掠过，送来青翠的芳香，给人以“吹面不寒杨柳风”之感。虽然大雪已过，冬至将近，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就要来临，但棠树岭没有寒冬常见的萧瑟景象。大概是这里山高林茂竹子多，自然造就出旖旎的风光和宜人的小气候，这才冬日不冷。
置身醉春亭，我对醉春二字产生了兴趣。醉春亭应是竹海醉春之意。春和景明，竹海翻腾，绿波荡漾，自然是让人陶醉。但这里让人陶醉甚至沉醉的又何止是春天？夏日酷热，登斯亭，有清风徐来，凉意袭人，给人湿润的惬意，谁不陶醉？秋日蓝天一碧如洗，万里无云，尽显“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的开阔气象，谁不陶醉？冬季雪压枝头，千树万竹，银装素裹，一片冰清玉洁，依然会让人陶醉其中。所以，我觉得醉春二字，尚不足以表达棠树岭四时景色的秀美。陪同我们的村干部王金贵透露，此亭命名为醉春亭还另有原因。又说，除此之外，醉春亭也包含着，无论游人何时而来，都会有春风春色般的陶醉之感。如此说来，棠树岭就是一个春天常在的地方了，那自然还是醉春更为贴切。稍一细想，便觉小小棠树岭大有高人。
逶迤而至的隐秀亭，证实了我的判断。隐秀亭不仅富有诗意，还有几分矜持。深林隐秀，竹海藏美。这倒有几分哲理。意在提醒游人切勿浅尝辄止、半途而废。更多的美丽，更秀美的风光，往往深藏在密林之中，竹海深处、险要之地。继续前行，直达慕远亭，此处视野开阔，令人心旷神怡。远眺蕲阳大地，极目楚天，看长江滚滚东流，人的思绪自然奔向了大海，这是何等壮阔的胸襟。慕者，羡慕也。表达的是一种向往和追求。生长在深山之中的棠树岭人，向往着外面的大千世界，心儿飞向远方。带着这种向往，直上望仙台，顿生“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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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栈道进入竹海深处，阳光也跟随而来，光彩斑斓中，令人感叹的是青青翠竹的正直、修长。它们比肩而生，挺立于山石之上。置身其中，“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的意境顿然领悟，“竹深林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的感觉油然而生。竹虚心、有节、正直，挺拔，历来就是文人墨客托物明志的对象。吟咏竹的诗词文赋汗牛充栋，竹被赋予文化意义，成为中国人精神的象征。曾几何时，我以为对竹有所了解，但此时此地就有许多竹，是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我放慢脚步，浏览一道道简介牌，仔细打量那千奇百怪的竹，感觉上了一堂竹的科普课，真是大开眼界，颇受教益。
竹是这里的主题词，关键字。棠树岭的山林面积仅有亩，而竹的种植面积就达到了亩，占到了林地面积的77%。竹林构成一片绿色的海洋。这里的空气弥漫着竹的气息。许多年来，竹给生活在这方水土上的棠树岭人提供了衣食之源和致富路径。这不能不令我对这漫山遍野的竹肃然起敬。棠树岭人对他们赖以生存的竹也敬重有加。农家乐均冠名竹海，吃有竹笋宴。这里不仅有竹博馆、竹制品加工厂，还有完全用竹搭建的百竹长廊。凿壁而建的栈道命名竹海栈道。登山的台阶，也美其名曰竹海云梯。陡峭和险要之处，两边都有扶手护栏，仿佛是用一棵棵刚砍下的翠竹搭建而成。它们本是钢筋水泥制成，却被刻画成竹的模样，披着竹的青翠,栩栩如真，与两边修长挺拔的青青翠竹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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徜徉其间，我们感觉整个景区的规划设计极有章法，景点布局自然巧妙、包含诗意，建设巧夺天工。我忍不住问是何人有如此眼界。给我们导游的村干部王金贵说，这得益于华中科大给他们做了一个很好很实用的景观设计。那又是谁提出要做这样的规划设计的呢？走访座谈时，众人都说是老书记陈保华。
这个陈保华曾在年被湖北省委授予全省优秀村党支部书记称号。他是年接任村支书的。上任伊始，他就到宿松县柳坪乡的邱山和黄梅县柳林乡的望江两个毗邻村去考察。一对比，他的压力就上来了。年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新的村部建起来了，他特地建了6间带卫生间和餐厅的客房。他要用这6间客房试水。
因为有了接待条件，外面的人再不是一来就走，而是可以住下来，好好品尝山里的野味了。如果有兴趣，还可以走一走看一看。虽然路不好走，但随便到哪个山头放眼一望，那也是赏心悦目的。来的人多了，棠树岭有好吃的、有好看的名声就传出去了。来的人就更多了，光靠6间客房，接待捉襟见肘。于是，陈保华就号召村民投资兴建农家乐，但大家都在观望，不敢贸然下手。
陈保华只好以身示范，他个人投资40万元，于年，在离村部不远的地方建起了棠树岭的第一家农家乐。他将这个精心打造的三合院命名为竹海农家。3年后，正当竹海农家日渐红火之际，他却以38万元的价格将其转手。所以要退出，是想让跟着办起来的几家农家乐能与竹海农家在同一个起点上竞争，因为作为村支书，他的客源总是多一些。竹海农家三年的收入还不到12万元，现在，它一年的纯收入最低也有20万元，但他没有后悔。当初办农家乐，就是为了做个示范，给大家蹚出一条路来，既然已经并且还有人来办，那目的就达到了。他退出后，竹海山庄、竹海人家、竹海如家都先后红火起来。如今，只有户人家的小小棠树岭，已经有了24家农家乐，每天住宿的接待能力达到了人，而接待用餐的人数则是更多。它们都按统一的规划，建在村部所在地，这又带动了竹海小镇的建设。
经过几年的探索，陈保华看到了棠树岭搞旅游开发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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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华对村民们说，作为一个山区小村，最大的优势是生态，最大的资源就是平均海拔在米以上的苍翠群山，是漫山遍野的林木和竹海。山高能避暑，竹多一年四季都可观赏，还有大量的鲜竹笋、干竹笋可供人品尝。就是这里的土豆、大米，也因海拔高，昼夜温差大，也远比沿江平原地带的可口。更何况，山里还有石耳、石蒜，石花菜。既然能避暑，又好吃的，还有好看的，如果再把进入竹林深处的路修通，再把几道瀑布用栈道连接起来，那么来的人就有好玩的了。如此一来，还怕乡村旅游搞不起来么？
村里人都觉得陈书记有眼光、看得远，又是真心实意带着村民脱贫致富奔小康，所以，他提出走旅游兴村富民之路，大家都拥护。
陈保华又不失时机地提出，搞旅游开发，先要好好规划，有了规划就一张蓝图画到底，一步一步慢慢来。当年能做的，就当年做。没条件暂时做不了的，留待以后慢慢做。但无论谁当书记，都要按照这个规划来，绝不准乱挖滥建。只是这个规划的起点要高、标准要高。这就不能用棠树岭人现有的眼光来规划设计了。陈保华的想法，不仅得到了村两委一班人和多村民的一致赞成，也得到了县乡领导的肯定。年底，陈保华到县规划局求援。局长尹小军考虑再三，把陈保华带到了华中科大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出乎陈保华意料的是，这样一个著名而权威的学院，竟然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于是。年4月，棠树岭迎来了华中科大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周教授带领的团队。接下来，欢欣鼓舞的村民，在村干部的带领下，背着木梯，协助周教授的团队完成了勘测。然后，几经论证，一个景区范围一平方公里的旅游规划，终于年5月底新鲜出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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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保华他们把旅游开发的想法提出来之后，乡里很支持。因为乡里也想把这里打造一下。现在，村里主动提出来了，“要他做”就变成了“他要做”，如此一来，乡里乐见其成，不仅支持村里请华中科技大学来作规划设计，还主动帮村里申报了一部分项目。还有一部分项目就由蕲春县交通局派驻的脱贫攻坚小组来帮助申报的。一位姓解的科长，在村里住了五年，所有的申报材料几乎都出自他一人之手。棠树岭能够获得省市县的大力支持，解科长功不可没。
向桥乡和县交通局帮助棠树岭争取的最大一笔资金是美丽乡村建设经费万元，这是省里拨给的。还有国土整治资金和旅游发展专项资金。其余资金都是东拼西凑而来。有找县直部门“要”的。年7月陈保华退下来之后，王金贵接手搞书记。他和县直部门的关系处理的比较好，这个部门10万，那个单位5万，基本上都是由他出面要来的。还有村民的捐赠。在旅游开发建设之初，正是需要资金的时候，村里二组一个叫王春莲的女土，一次性捐赠了10万元现金。“醉春亭”中的春字，正是取自她的芳名。还有节省下来的。华中科大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的规划设计费，原先谈好的是30万元。等详细的规划设计方案提交给村里时，他们只收取了9万元，其余的就作为华科人对棠树岭旅游开发的支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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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划出来了，资金也慢慢在落实，关键是实施。竹林栈道年4月正式开工建设，年9月全线完工。我以为是村里请专业施工队来兴建的。其实，就是村里4组组长王习稳带村民自己兴建的。工程量小的时候，只有七八个人。工程量大的时候，也没超过十五六人，在山上做工程，人多转不开身，不适合“大兵团作战”。他们这几个人竟前前后后完成了多万元的工程量。
这个王习稳是个能人，光头，像个罗汉。酷似动画片中的“光头强”。他擅长用电网捕野猪，在没禁猎时，没两天就搞头野猪下向桥去卖，乡里人都认识。以前没钱的时候，带人到山上挖珍稀树木卖，挖一棵可以卖好几百。为了景区建设，他放弃了这些营生。当然他们为村里施工是有报酬的，但这报酬不高。在前期是每人元一天，而同期到外面做建筑大工，每天的工钱是元。到后来，外面的建筑大工，每天的工钱涨到了元，他们的报酬也就元一天。劳动强度大，报酬低，还充满危险，能够几年如一日，不辞辛劳坚持下来，本身就很不简单，更何况还把事情干成功了，说是奉献恐怕一点也不夸张。修栈道，要在岩石上给支柱挖基坑，在崖壁上凿洞，然后架设模板，再现场浇铸。山上哪来路啊，不好走的地方，得自己开道。建筑所需的钢筋、水泥、石子、砂，都得靠他们肩挑背扛。如果说沿河道的工程，施工难度相对小一点的话，那么沿着山脊往下走，在半山腰上的施工，在山壁上做栈道，难度就比较大了，而且很是危险。他们就架着梯子，一步一步地移、一点一点地凿、一锤一锤地打。这才有今日米长的竹海云梯和竹海栈道。
我们空手走在曲曲弯弯、时陡时缓、忽上忽下的台阶和栈道上，尚觉不太轻松，当年修建这些的人又该有多么的艰辛？人们常说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路就出来了。其实，有些路，如果没有“光头强”们冒险流汗，是永远也走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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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棠树岭很是风光。这风光不仅在于她的自然风光好，还在于这里人们也很风光。有那么多的单位和个人为棠树岭做事，为她出力，靠着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大好政策，把想做的事都做成做大了，这让棠树岭人倍感风光。还有许许多多默默奉献的付出者，除了捐资的王春莲、架着木梯施工的“光头强”，还有那些为竹海小镇建设主动拆房迁坟的人们，都为棠树岭增添了光彩。
如今作为省直单位的鄂州职业大学，向新棠树岭派出了强有力的乡村振兴工作队。这所师生员工近两万人的大学，不仅大量采购村民们种植的农产品销往校内，以集体消费的方式来巩固脱贫攻坚的成果，还帮他们进行旅游接待、酒店管理和电商方面的培训。经过培训，在竹海农家帮工打下手的智障人士王立虎都知道把衣裳穿整洁，把脸刮干净了，他已经积攒了几万元。当第一书记叶宏说要为他找个媳妇时，他已不再拒绝，虽然像个孩子般羞涩，却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点头同意了。扶贫帮困，让一个人的收入从无到有，从一两万增加到三五万，甚至十万八万，固然感人。但能让一个邋遢成性的智障人，一个曾经被人瞧不起的大小孩，回归社会，对自己人格尊严产生清醒的意识，能够有个老婆有个家，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可能更感人。
棠树岭的旅游开发正在向深度进军，到棠树岭休闲度假、旅游观光的人将越来越多。棠树岭人正在全面提升素质，以崭新精神面貌迎接八方来客。他们的日子必将越来越好。
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董必武曾有诗云：竹叶青青不肯黄，枝条楚楚耐严霜。昭苏万物春风里，更有笋尖出土忙。
春天已经来了，美丽的棠树岭将更加风光。
（年3月12日）
长江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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